“没笑。”
    唐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尾, 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指甲剪, 正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给谈江海剪脚趾甲。
    “就觉得你长得好看。”
    “……有吗？”谈江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然。”给出的回答很肯定, 唐舟手上动作也没停，认真解释也不打趣。
    “总是看着看着你就看着入迷了, 越看越稀罕。”
    谈江海有点不好意思了, 笑了笑没在接话, 垂眸看着坐在床脚给自己剪指甲的男人。
    唐舟动作很轻，每剪一下都要停顿片刻, 再用修指甲的锉条磨一磨。
    修长的手指握着谈江海的脚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安稳又踏实。
    “剪短一点，免得你自己蹭到被子。”
    唐舟的声音低沉温柔, 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的脚趾上，连抬头的功夫都舍不得。
    “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脚踝摸着都硌手，等你好些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回来。”
    谈江海垂着眼，看着男人低垂的发顶，看着他脖颈线条流畅的弧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五脏六腑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轻轻动了动脚趾，指尖蹭过唐舟的手背，惹得对方抬头看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有点痒。”谈江海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痊愈的软和。
    唐舟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脚掌心：“还敢乱动？再动我就把你指甲剪歪了。”
    “你才不会。”谈江海笃定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再说了，歪了就歪了呗，不剪到我肉里就行了。”
    “不过……”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就算剪到也没事。”
    唐舟闻言轻笑，嗓音清润擒着淡淡笑意：“不会剪到。”
    “我知道。”谈江海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相信你。”
    唐舟被他扮相的模样逗笑，指甲剪有些拿不稳，但好在是已经差不多剪完了。
    “医生有说我还要待多久吗？”谈江海问。
    “待到养好，观察一下身体机能恢复情况就差不多了。”唐舟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话语零散而跳跃。
    不多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谈玄勇和刘芬拎着大包小包的保温桶、水果袋走了进来，脚步迈得重。
    刘芬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病床上的谈江海身上，眼睛瞬间就红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声音哽咽：“乖乖，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谈玄勇跟在后面，手里的东西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放，眉头紧锁着，嘴上没说什么软话，可眼神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只是他的神情格外不自然，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落在唐舟身上，一会儿又移开，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扭的僵硬。
    唐舟见状，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给两位老人让位置，礼貌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
    刘芬连忙拉着唐舟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小唐，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们江海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谈玄勇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会儿才开口：“确实是也辛苦你咯，我娃儿醒也是麻烦咯你滴照顾，我们家都很感谢你。”
    夫妻俩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谈江海身上，围着他嘘寒问暖，问他身体疼不疼，晕不晕，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絮絮叨叨的。
    “医生说你这是应激性心肌病，也有一部分是遗传咯你老汉滴原因。”
    刘芬摸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我没事了。”谈江海轻声安抚，声音依旧有些虚弱，“让你们担心了。”
    谈玄勇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脸色依旧苍白，心里也揪得慌，叹了口气：“没事就好，以后凡事看开点，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家里说，跟老汉跟老娘说。”
    谈江海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他说出的话从来没有得到过理解，只是在他成长的轨迹当中，那些太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太远距离的痛已经感知的不太清晰了。
    可那些痛还在那里。
    没有被挪动，也没有被治愈。
    只是落了一层灰而已。
    所以，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刘芬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刚醒没力气，也没多想，习惯性地开始念叨，想借着聊天开导儿子。
    说着说着，她突然就提到了郭建文。
    “对了乖乖，你昏迷这几天，你高中集训的那个郭老师，还有他侄子，还专门来医院看你了嘞。”
    “人家老师记挂着你，特意拎着东西过来，问了你的病情，还说等你醒了再来看你，真是个重情义的人。”刘芬一脸感慨，语气里满是对郭建文的认可。
    “那时候你在他画室学画画，人家对你多上心，你可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等你好了，可得上门去谢谢人家。”
    谈玄勇在一旁立刻接话，夫妻俩向来一唱一和，教育孩子早已成了习惯。
    “就是，你那时候联考没考好，人家老师都没说你什么，现在你出了事，还第一时间来看你，”
    谈玄勇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说教：“做人要懂得感恩，不能忘本，人老师那么牵挂你，俗话说老师也是半个老子。”
    “过两天你身体好点，我和你妈陪你去画室感谢郭老师，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不懂礼数。”
    “当年要不是郭老师教你，你也不会有画画的底子，虽说后来没靠画画吃饭，但这份师徒情分，不能丢。”
    谈江海没搭话，心脏抽抽地疼，一缩一缩。
    郭建文？
    感恩？
    师徒情分？
    那个偷换了他的联考卷子，毁了他十几年的热爱，让他一辈子都活在联考失利的阴影里，最后又把他刺激到心脏骤停差点死在筒子楼里的人……
    他们让他去感恩？
    呼吸变得很重很乱，谈江海再一次的感受到了荒谬。
    尽管他知道父母什么都不知道。
    但又没有办法去说明，去争吵，去和眼前的父母诉说自己当年究竟是遭遇了什么。
    ……讲不通的。
    徒劳耗费心力。
    就算说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时隔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能让时光倒流，让所有的事物往前倒退十年，来赔他一个说法吗？
    不可能的。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说出来了，说的明明白白，剖析的字字真心。
    也不见得谈玄勇和刘芬会相信他的话。
    ……毕竟长这么大，被人撑腰的滋味他一次都没尝过。
    从父母嘴里听到最多的也只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谈江海越想越难受，有些耳鸣，头也疼。
    唐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谈江海的不对劲，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和不太好看的神情，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开口，想直接把这对不知情却句句伤人的父母请出去。
    哪怕是用不客气的方式。
    毕竟在他心里，谈江海的身体和情绪，永远是第一位的，谁都不能再刺激他，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不行。
    可他刚动，就被谈江海轻轻拉住了手腕。
    谈江海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坚定，抿着唇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唐舟攥紧了拳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底的怒意却丝毫未减，冷冷地盯着谈玄勇和刘芬，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谈江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窒息感和恶心感，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母。
    没有了往日的顺从。
    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淡。
    “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听这些，也不会去感谢他。”
    刘芬和谈玄勇一下子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着儿子，显然没料到一向听话温顺的谈江海，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乖乖，你说什么呢？”刘芬皱起眉，有些不解，“那是你的老师，人家来看你——”
    “我说我不想听。”
    谈江海打断她的话，语气更冷了几分，脸色也愈发难看：“你们的声音很吵，我头疼，想休息，可以麻烦您二位先出去吗？”
    第一次，谈江海当着父母的面，说出了“赶人”的话。第一次没有隐忍没有退让，没有顾及所谓的孝道和情面。
    他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和厌烦。
    刘芬彻底懵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谈江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
    谈玄勇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唐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敌意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