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谢聿听完,却是敛尽笑意,故意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只要您记得我。”
谢迟竹将唇一抿,别过头不理他了。饶是如此,谢聿也能在他身侧自行寻得些乐趣,用指腹将人眉眼缓缓摩挲一番,又向下游曳。
眼看着行为越来越过分,谢迟竹终于不能不为所动。他抬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将衣襟牢牢护住,瞪谢聿一眼:“要我记得?依我看,你空记得房里那档子事了。”
“……师尊。”谢聿喉头微动,眸光深深,“您这副模样,就不会有旁人记得。”
谢迟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是有旁人记得,那还能了得?
然而,另一个念头悄然攀上他心头。青年迎上他目光,笑眼弯弯:“那也未必。”
闻言谢聿面色陡然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又听谢迟竹悠悠道:“在洞府里躲雷劫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他讲得不疾不徐,谢聿始终面色不改,也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故事讲完,不见天劫触动。谢迟竹将最后一枚丹药放在掌心,见谢聿俯身过来,肩身忙不迭一闪。讲了半天话,他喉头干渴得很,只伸手去推人肩膀:“有话要说?那也给我端口茶来。”
清茶润喉,附着在他身上的粘稠目光却不曾有片刻游离。谢聿将茶盏接回,顺带拽住青年手腕,一下将人半抱在怀里。
冷香盈怀,谢聿不由得心猿意马,又被怀中人嗔了眼,这才开始斟酌词句。他细细摩挲着青年白玉般的手腕凸起处,话音低哑:“若是我,大概当真会那么做。”
谢迟竹眉梢一动,也心知谢聿起初疯癫无状,大概就是先天神识特质的缘故,记不得此前种种也不算奇怪。
青年终是未置一词,檀口微张,舌面将一颗漆黑的丹丸拱起。
第104章
一行人离开延绥峰动身前往万宗大典之前, 曾有两位客人前后到访过桑一的书房。
第一位,自然是谢迟竹。
清风穿过夏日里日益繁茂的竹影,他推开小门, 变戏法似的将一摞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放到桌面上。
桑一见到那些质朴的印刷品,兴高采烈地扑过来:“小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谢迟竹唇边抿着一抹笑, 垂眼瞧着他草草翻看那些书本,道:“怎么会。”
“你们这地方的人,写东西还挺有意思。”翻了半天书, 桑一又抬头看他, 不舍地将人上下都打量一通,“可惜只能扫描些手头的数据, 太遗憾了。”
听出他言外之意, 谢迟竹眉梢一动:“你要走?”
桑一撇撇嘴:“等你把我先前给的东西炼化完,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主系统还等着我回去填缺呢。”
就那个废物主系统——谢迟竹眉梢又一动,闲话几句过后, 又问:“你们的人当初说保我平安顺遂, 这话当真吧?”
“当然当真!”
眼看着桑一又要急眼,谢迟竹将眉头蹙起,又迟疑道:“可是……我捅过他一剑。”
可是什么?!
桑一手下动作一重, 险些将书给劈了,心里却有个声音缓缓道:果然如此。
既然这般,事情便说得通了。
主系统择定谢迟竹做它的宿主,便是因为他本就是小世界中、天命之子身侧的炮灰。
窗户本就未合拢,风吹帘动, 书案上一本册子哗啦啦开了页。
笔墨勾勒,字里行间,依稀是当年光景。
……
“哎, 今天的功课你可还记得?”
延绥峰半腰,两个半大少年懒懒栖在幽深山涧旁。时值夏末,日头几乎将石头都晒出缝,这处却凉快得很。
另一个少年将手浸到水流里,答得吊儿郎当:“记得什么。反正小师叔今日就要归山门了,师父定心情不错,说不定都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先开口的少年听完,是彻底马放南山了,直接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休息咯!诶,不对啊——”
“什么不对?”
“我瞧小师叔的道侣不是早早回来了,他不是一向和小师叔形影不离?啧啧,居然也有今天……”
密林间一阵窸窣响动,少年只当是觅食的寻常鸟雀,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同伴却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他的嘴:“少说两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不都是莫须有的传闻?”少年闪身,将眉一挑,反而越说越来劲了,“是哪个仰慕小师叔的在背地里编排也说不定呢!”
他这一闪,却是倒了霉。少年脸上还带着笑,鞋尖一下猝不及防绊在山涧边一截老树根上,整个人径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水流里栽去!
同伴见了,面色大骇,连忙伸手去拉他。没料,瞧着没多少肉的少年仿佛有千斤重,生生将人衣裳扯歪了一截也没能拉住。
少年就这样滚到水流里,胳膊为砺石划伤,霎时显出一道骇人血痕。
恰在此时,林间又窸窣一声。两人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很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林间风过,浓绿摇曳,那处又分明空无一人。
“小公子。”道童问得小心翼翼,“要将人叫过来么?”
青年被他唤回神,失笑道:“何必呢。让医堂送些伤药去就是了。”
“是。”道童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继续问,“对了,谢聿师兄那边……”
“我不见他!”谢迟竹当即道。这话说完,他就被自己不自觉拔高的声线吓了一跳,又清了清嗓:“分明就是他要勉强人,还不许人有脾气了?丝毫不懂尊师重道,简直荒唐!”
道童在他身边讪笑着应承,抬眼瞥见青年颊边一点薄红,心中又一下不明白了。
这副情态,也是在生气么?
大人之间的纠缠,未免太过难懂了。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谢迟竹便动身向山顶去。他脚下踩着长剑,心中是越想越不是滋味,直到谢不鸣的茶盏塞到手里还兀自横着眉。
谢不鸣呷口茶,问他:“不舒心?”
眼见青年眉头几乎要拧成绳结,谢不鸣伸手点在他眉心,叹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便插手。但让我们孤筠郁结到这个地步,还是可以同做哥哥的讲讲。”
听了这话,他勉强展眉,唇角又耷拉下去。一口蕴藉花香的清茶含了半晌,终于缓缓咽下肚。谢迟竹将茶盏放了,随手去拈琉璃盘里的红果,仍旧没有言语。
……
“哎、哎!”
桑一将手忙脚乱将书页按住,眉头狂跳:“怎么回事小竹,你那会就给他捅了?”
谢迟竹一哂:“哪里的话。”
记忆渺远如隔世,这时闲谈起来,竟然也好像在说笑:“我那时与他途径一处魔修聚集的秘境,幻象中见到我为他所杀。”
见桑一面露讶色,他又慢悠悠地将话补上后半截:“我只当是魔修常见的龌蹉手段,但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就没同他一起回峰中。”
恰好没一同归去,恰好撞见那一幕。
旁人他伤得,小小一个谢迟竹,又有什么伤不得?
许多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念头,疑窦便能在心中生根发芽。
谢迟竹唇边噙着笑,俯身去看被翻开的书页。
“那你是如何能……”桑一一句话没出口,已自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狠狠咬住舌头。
青年唇边笑意稍歇,换了更郑重的口气:“他当日对我有意,虽说日后情意未必不会被消磨,但总不能在几日之间变更的。”
今后呢?
桑一目光中问询之意被谢迟竹看出,后者似乎有些苦恼地托着腮,口气温吞:“那就只能再来一剑了。”
送走谢迟竹后不多时,向来寂寥的小院迎来它的第二位客人。
谢不鸣仍是那身深青道袍,彬彬有礼朝着桑一遥遥一颔首,开门见山道:“此去万宗朝阙大典,我想请你同行。”
桑一又一惊——他今天实在惊太多次了。
细问之后,他才舒了口气。
原来,是谢不鸣疼惜这个弟弟,预备在万宗大典之后为谢迟竹准备一场惊喜,要将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捎带上。
两人闲谈几句,见桑一似乎真的同谢迟竹是旧识,谢不鸣也难得多了几句话。他眼角含着一点和煦的笑意:“孤筠体弱,素来喜静,但大概也不会厌烦偶然的热闹。”
“热闹热闹也好。”桑一也笑着说,“诶,我有一招……”
谢迟竹看不见的角落里,延绥峰一众将这件事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所谓上行下效,延绥峰上下对他的喜爱只有多无少,更经一遭变故,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弥补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