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和连屿的通讯还停留在好几天前。谢迟竹纠结片刻,输入几个字符,发送:「你没事吧?」
「小猫歪头.gif」
暂时没有回音。谢迟竹将这件事暂时抛却脑后,翻了个身,开始进行睡前的上网冲浪环节。
……
办公室楼层附设的临时隔音间内,向上放置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场线上会议正在进行,连屿原本只打算瞥一眼消息,却不由得为发信人失神片刻。
好在,屏幕对面的人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连屿身上。
男人年近五旬,几乎是连屿的翻版,约莫有五六分相似。还称得上温和的声音从耳麦里流出来:“连屿,干得不错。我看了你的报告,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给家里人丢脸。之后的尾巴也要全部处理干净,明白吗?”
连屿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分内事,父亲。”
“听说你还参与了新训事务。”男人顿了顿,“懂得顾全大局,确实是长大了。你说是不是?”
连屿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自问自答。果然,几秒后,那边的人又继续开口:“长大了挺好,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千万要记得分清了,哪些主意该自己拿,哪些主意千万不能有,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迷了眼。”
这话就很有指向性了。对面的人终于开始观察连屿的表情,连屿却始终面不改色:“我当然会的,毕竟这是您的教诲。”
纱布下开始隐隐渗血,心脏鼓动让没来得及长好的伤口生疼。之后的内容,连屿都不太记得了。
切断会议,消息栏里赫然躺着自己的回复:「一切都好。」
第77章
现在, 谢迟竹不是很好。
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她倒在一片深红的血泊里,面朝下,致命伤是背部骇人的血窟窿。长发、家居服的布料并血肉脏器搅作一团, 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好像深海无光的漩涡。毛绒拖鞋也被污血浸湿, 原本可爱的造型只显得骇人。
是的,是“她”。就算看不清死者的面容,谢迟竹的直觉也告诉了他答案:这就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恶心感倏然上涌, 他不得不用手臂支撑在膝盖上, 无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胃袋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液体顺着食道逆流。他一直在等待, 却什么都没等到,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窗外的日出隐没在烟尘里,谢迟竹勉强撑起身子,大脑就像整夜浸泡在水中。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但梦魇让他全然失去食欲, 干脆起身去卫生间里冲了个快澡。
无论梦境如何可怖,谢迟竹都只当它是无稽之谈。梦只是梦,仅此而已。
到达集合地点时,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霍昱那辆车显眼地停在场地里,而人正站在车门边,似乎在翻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霍昱抬起头,看见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和眼下淡淡青黑。
“没吃早餐?”他停下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 问。
“没什么胃口。”谢迟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您是在关心我吗?”
霍昱没接茬,转身从副驾驶里拿出一只纸袋, 里边是简单的牛肉三明治以及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切片苹果。
清爽的果肉很好冲淡了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默默坐在副驾驶里,没有询问今天的目的地,不祥的预感始终悬在心头。
街景飞速后退,霍昱在谢迟竹吃完三明治后开口:“餐巾纸在手边的暗格里。”
谢迟竹:“谢谢。”
他将餐巾纸摸出来,仔细擦拭唇角,又听见霍昱说:“你昨天不是问起连屿的事吗?正好,今天你就可以亲自去问他了。”
谢迟竹没说话,紧抿的下唇却隐隐泛白。
风景逐渐变得熟悉。因为要进入小巷,下一段路程需要下车徒步进行。在必须面对充满腐败气味的空气之前,谢迟竹从口袋里摸出了备用的口罩。
他低着头往前走,几乎没抬眼看路,也走得轻巧稳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没有布置好的警戒线,谢迟竹要抬手敲门,听见身后的霍昱说:“我来吧。”
……敲个门而已,难道里边还关着什么会伤人的猛禽?他不解,但选择侧身后退一步给霍昱让出道路。他盯着对方敲门的动作,也没看出什么很特殊的名堂,反而让霍昱若有所感般回过了头。
谢迟竹:“……嗯?”
“总部那帮人不太听得懂人话。”霍昱轻描淡写地说,“一会要是打起来了,你先回车上,这是钥匙。会用车钥匙吗?”
沉甸甸的钥匙串不由分说地扔到谢迟竹手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把钥匙揣兜里了:“……啊?”
话音未落,老旧的防盗门就从里边打开,开门的人面带礼貌的微笑:“霍总,真早。呀,这位是您的新助手吗?”
话说得彬彬有礼,审视的目光却令谢迟竹霎时寒毛倒竖。
“是我的搭档,谢迟竹。”霍昱眉头不耐地一压,“要看证件?”
“哪里的话。是您就没问题。”那人又笑了一声,“里边儿请吧。”
谢迟竹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衣兜的车钥匙,迈进门里。屋内情景就不如外部那般收敛了,警戒线拉得明晃晃,紧闭的房门处隐约飘来难忍的恶臭。
是了,人死后会失禁,更别提梦中那般穿膛破肚的不体面死法。
边向里走,特派员的介绍还在继续:“死者系他杀,致命伤为背部穿刺伤,微量成分和最近送审的违规药物相吻合,可能是交易纠纷或者过度服药造成的意外……”
隐约散发着恶臭的房门被推开,情景比梦中稍微雅观一些。尸体已经被移走,地板上用粉笔勾勒出人形大片干涸的褐色血迹和脏兮兮的地板黏糊在一处,叫人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门的对侧,玻璃窗被整扇打碎,可以看见另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
特派员也没什么让他们在里边多停留的意思,手都没从门把手上离开过:“……总之,看起来只是一例不幸的个案。这种边缘区域,管理混乱、非法药物泛滥都是长期问题,总部认为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应该是尽快引导本地的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将主要精力放回新训营和常规防务的建立上。”
他将话说完之后,一时没人吭声。笑容从游刃有余到略带不安,只需要被冷处理几秒钟。
“哦?”霍昱又攻击性极强地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总部某些人的意思。”
特派员勉强维持着笑容:“……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需要特定催化剂和环境制备的违规药物,从原料采集到生产分销,是一个边缘区域可以独立完成的?”霍昱居高临下,“背后的生产线、上下游……纵容流通会对多少未觉醒者和哨兵向导造成影响,又会有多少这样的‘个案’,猪都能想得清楚。”
“您的担忧我们都明白,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前的任务应该是平稳过渡为主……”
“挺好,那就看看能平稳几天。”
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暂告一段落。霍昱回过身,看见一边的谢迟竹用手撑着墙壁,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本就单薄孱弱的身子瞧着更是摇摇欲坠。
他瞥见少年郁结的眉心,心中不由得一紧,下意识伸出精神触须去探查。谢迟竹却好像不顺他的意,勉强一闪身靠在墙壁上,躲开了他的动作。
只见玄关处赫然多了个大活人,连屿面带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面向他们,问:“我来得不巧?”
“挺巧的。”谢迟竹润了润嗓,又一时无话。比起知晓任何具体的现状或答案,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气味令人难忍的地方。
连屿又说:“其实我也不太想这个时候打乱你们的计划,但实在有些紧急的事。”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实在听不出半分所谓“紧急”的意味。谢迟竹心中一哂:什么“紧急消息”非要人肉带不可?
然而,下一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让他差点失去表情管理。连屿好像瞥过他一眼,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霍总,紧急兽潮信号,作战方面正在紧急集结。”
特派员的反应则更剧烈一些,似乎磕到了舌头:“少……您、您怎么来了?”
连屿将目光转向谢迟竹,微微一笑。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谢迟竹寒毛倒竖,本能地向后退一步!
后背一下撞在温热坚实的胸膛,肩膀被人稳稳按住。霍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共鸣震得谢迟竹耳廓发痒:“通知内部已经推送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