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你来。”
    明熙帝摊开手，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手也不停摇晃。
    透过干瘪的龙皮，他看到了自己天真无邪的孩子。
    文韫玉怎么扯都不掉的霞帔，忽然一点一点升起。
    金光突然大亮，霞帔也在一瞬间升至高空之中。
    他极有灵性地伸展，往前挪了一下，又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寻找着方向。
    明熙帝剧烈的喘息，源源不断的血泪自他眼眶里漫出。
    圣上勉力着、艰难地支撑自己的身子，好叫他不倒下去。
    那汹涌的血泪太多太多了，几乎将墨色的龙袍都浸湿了。拧一拧，便能出一滩血水。
    “儿，儿啊。”明熙帝低声唤，一声一声。
    为找寻着方向的霞帔指引方向。
    看不见父父是为什么，没有眼睛痛不痛啊？你的血呢，你的肉呢。
    我的儿啊。
    明熙帝一直在发颤，到最后他已经唤不出那一声儿啊，喉管里断断续续发出像是嘶哑的、又像是哭泣的哀嚎。
    金色流光就听着这些连音节都算不上的气音，一点一点挪过来，待触及到圣上的指尖时。
    便迫不及待地绕成一圈一圈，盘在明熙帝的掌心里。
    霞帔颇为留恋地蹭了蹭，像是完成已逝之人的心愿一般。
    再无动静。
    圣上心中剧痛，脑子被千万重锤敲击一般，他将霞帔紧紧握住，贴在心口之上。
    嘶哑地唱着不成曲的调子。
    那是小胖崽痴缠他许久，非要皇太子唱给他听的，美其名曰，哄睡。
    当时的皇太子唱歌毫无起伏，为了满足作精儿子，偷偷练了许久。
    原是想皇后出宫那天，哄儿子用的。
    却成了永别。
    明熙帝痛得想要即刻死去，他抚摸着金色的霞帔，喃喃自语，嘶哑安慰：“没事的，爹，很快就来陪你了。”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像是被蜜包裹，像是镀了一层绵云。
    明明声音呕哑嘲哳，却有些无尽的爱意。
    这剧烈的爱意若是化作火，万事万物都不能抵抗着熊熊燃烧的烈火。
    “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世，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他却死在了我的面前。”
    “众生皆苦，我儿犹甚。”
    “朕，于此世，灭天。”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切的一切像碎裂的镜子一般轰然炸开。
    圣上落下的血泪纷纷激化成翻腾的黑雾，仿佛洪水一般卷起滔天巨浪，将万物吞噬入腹。
    世界在飞速地坍塌、流逝。
    一个个世界如同沙砾一般被摧毁，粉身碎骨。
    众生哀嚎，亿万万宇宙的生命体在哀求。
    “菩萨啊，道祖，上帝啊，救救我们吧。”
    大抵怀揣着一样的绝望，黑雾短暂地停下了席卷的步伐，在众人庆幸的欢呼之下。
    卷土重来！
    并且声势更为浩大。
    你们还有哀求的功夫，你们还有求救的对象，可我的孩子，他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绝望地死去。
    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被吃光了最后一口肉，连仅剩的皮囊，也要化作保护的功夫。
    他死的时候，心心念念的是我这个父皇！
    朕无能……
    近乎自杀式一般的袭击下，寰宇化作了一片海洋。
    黑雾却连海洋都要吞进去。
    碎裂的、浩瀚的星海之中，有谁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不能被感知、无法被窥探的存在发出呓语。
    “下一世，他会来到你的身边。在你作为人类，生命走过一半。作为扭转命运的代价，苦难将永远追逐你们。保护他吧，寻找他吧，他在等你。”
    翻腾的黑雾停止了凄厉的哀嚎，也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他扔出了与一切无关的人，还将玉玺龙袍丢到了那几个寻宝人身上。
    黑雾蒸腾，吐出那个有大昭存在的世界，随后毫不留恋地走了。
    ——
    千刀万剐的滋味，鱼儿也是感受到啦。
    肉一片一片地，像是金属切割，发出嘎吱嘎吱声落下。
    血滴滴答答，噗嗤噗嗤地喷涌出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胖宝宝甚至笑了出来，太好了，终于不痛了。
    “不要再割鱼儿的肉了，很痛的！”意识慢慢回笼，千刀万剐的滋味还残留在精神之上。
    小胖崽好脾气地打着商量，却听见耳边万分惊喜，又慌里慌张的呼喊。
    “皇上醒了！”
    “乖孙。”
    “裕儿！”
    吵闹的声音一瞬间钻进小胖崽耳朵里，他虚虚地抓了两下。
    两眼发直地看着床边站着的人：“鱼儿不是死了吗？我又活啦！”
    太后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抬手，小胖崽下意识想躲，却见她对着自己一通乱拍：“祖母错了，裕儿别怕。”
    天知道找到孙儿时，都隔了三天三夜，他孤零零地躺在屋檐之上，若不是还有微弱的气息。
    暗卫还以为小殿下已经去世了。
    一行人如何后悔，如何惩罚自己不谈，几个把小胖崽气哭的罪魁祸首眼没合一下，忙里忙外亲自照顾他。
    胖宝宝看了看祖母，和年轻的祖母相比，她脸上多了岁月的痕迹，但看起来没有那么弱柳扶风。
    真好，这说明，鱼儿的死是对的。
    只是我爹，我爹他怎么办呢？
    小胖崽痛苦地想着，眼中扑簌簌流下许多眼泪。
    鱼儿很不争气，机会给了抓不住，明明只要百分之百的拯救值，我爹就能跟我回家了。
    他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时空里，该有多苦啊？
    第483章 终章
    “小韫。”胖宝宝喉咙干渴，眼泪又扑簌簌地掉。
    他叫着太后的名字，余嬷嬷给太后擦了许久的泪。
    然而就一句称呼，太后却不顾仪态地大哭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想乖孙怎么知道的。
    望着小胖崽泪如雨下的样子，太后泣不成声。
    “祖母错了，裕儿别哭了，祖母求你别哭了。”
    大孙子，长辈的命根子。
    小胖崽自幼乖顺懂事，天真无邪，将爱他的人放在心底，谁又能忽视这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
    祖母的苦苦哀求，小胖崽却没有听见，他只是呆呆地重复一句话，双眼无神地望着天际：“小韫，父父怎么办呢？他在等我，他该有多难过。”
    胖宝宝慢慢地蜷缩起身子，仿佛一只蚕将自己包裹起来，他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边哭边说道：“小渊还在等我，我还没有告诉过他，叫他等等我。他该有多伤心啊……”
    说到最后，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气音。一声声低低的哀鸣，一句句破碎的话语，却像针一样，扎在众人的心上。
    几人使尽浑身解数，小胖崽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只是一直哭啊，哭啊。
    仿佛如此伤害自己，他的血肉至亲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入了夜，呜咽都发不出来的小家伙高热不退。
    皇后照顾儿子时，陡然摸到他滚烫的肌肤，吓得身子一软，慌声道：“传太医啊，太医！”
    小胖崽失踪了几日，皇宫便动荡了几日。
    在找到他后，宫中也不曾松懈，一直灯火通明。
    太后搬来一张榻子，死活要亲手照顾孙子。
    宫中女眷唯有太后、皇后。
    天子又尚未长成。
    皇太后让谢如意等人留在了宫中，倒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此情此景，必然是天家凌驾于国法之上。
    赵太医照顾小胖崽那么久，回宫后也是御前的大红人。
    他却守着太医院，一日日地为小胖崽研制强身健体的药膳。
    赏赐三番几次地下来，面对同僚羡慕的眼神，淡泊名利的赵太医笑得见牙不见眼。
    胖宝宝失踪几天找回后，夜深赵太医也点着灯，盘算着该如何为他补上这个亏空。
    “御医呢”一声大吼，赵太医瞬间站了起来，他夺门而出。
    见着面色焦急的未飏，怔了一瞬便抄起医箱抬脚就跑。
    年近七十的人了，跑出了风卷残云的气势。
    到了紫宸殿，赵太医一骨碌地扒拉开围着床榻的人。
    也不管对方是谁，他的眼里只有躺在上面的小胖崽。
    赵太医手在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看诊。
    “面晦暗、神淡漠、气微弱、动失灵。”赵太医越说神情越惊骇，心中更是悲痛：“失神之兆，久病成灾，命不久矣……”
    话一说完，他踉跄几步，靠着柱子才没有倒下去。
    殿内的哭声陡然增大，太后厉斥一声：“裕儿会好的，哭什么丧！”
    她自个也是强忍泪水。
    “这段时间里，殿下可有什么异常？”赵太医的脑海里一本本医书划过，他拼了命地去想疑难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