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指了指他的眼睑，路羲和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袋, 一脸萎靡不振。
    “……嗯, 最近有点失眠。”
    失眠是路羲和的老毛病了，自梁晨失踪的那天开始, 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是退役后他坚持健身和早睡, 其实已经大有改善了。
    只是最近良心上的斗争，导致他再一次失眠了。
    他正在认真考虑, 要不要干脆让孟沉住到老哥那里去。
    虽然老哥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但是孟沉性格独立，住在老哥那里应该也能行。
    总归比放在他这里更安全。
    不然的话, 两人住在一起, 年龄相差七岁，年长的一方对年轻的一方有不恰当的想法，年轻的那个还是个无法呼救，行动不便的残疾人。
    ……怎么想都是引发犯罪的温床。
    路羲和可不敢信任自己的道德水平, 让孟沉搬进来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觉得自己是个靠谱长辈呢。
    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他也没法跟孟沉提让他搬家的事，万一孟沉误会自己嫌弃他就糟糕了。
    于是目前他只能忍耐和克制，努力掩饰自己的感情不要显露出来。
    但是通常越是想要不在意，越是会去在意。
    每时每刻，他的心绪一直放在孟沉的身上，连想起梁晨的时间都变少了。
    “你会生气吗？不，你应该不会在乎吧，毕竟你本来也不喜欢我。”摩挲着梁晨的照片，路羲和苦笑着说。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里面堆满了路羲和的荣誉，vdw冠军奖牌，fmvp奖杯，金键盘奖，夏秋季赛冠军，最有价值选手纪念牌，林林总总。展示柜的正中央，被所有荣誉簇拥着的，是梁晨的照片。
    路羲和只有最软弱的时候才会踏入这个房间。
    因为对着照片讲话这种事，简直像是对着供奉的牌位说话，像是确认了梁晨去世的事实一样，路羲和很讨厌这样。
    “梁晨，我好想你。”路羲和缓缓蹲下，抱住膝盖，“我们当初说要拿的荣誉，我全部都拿到了，假如我们一起，应该拿得更轻松吧。”
    “孟沉是你的粉丝，简直像你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一样，和你实在是太像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是你又回来了……我知道这不可能啦。你现在一定又在骂我没出息吧。
    “总之，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所以请你……请你在另一边也要等着我。”
    吃晚饭的时候，孟沉看到路羲和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只是端起饭碗，什么也没说。
    直到他晚上有点饿，出来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吃的，然后发现路羲和虚掩的房门里，延伸出一道暖橘色的光线。
    忘记关灯了吗？
    他这么想着，摇着轮椅过去，轻轻推开门。
    “……孟沉？”
    路羲和靠在床头，仿佛被惊醒似的，朝孟沉的方向看过来。
    孟沉将轮椅停到床边。
    【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没有睡。”
    【睡不着？】
    “……嗯。”
    孟沉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他记得路羲和喊着要调整作息，每天十点多就睡觉。
    “你去睡吧，别管我，我就是有点失眠……”
    孟沉没有理他，而是坚定地伸手一推，将路羲和按倒在床上。
    路羲和：“……”
    孟沉的健身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孟沉提了提路羲和的被子，把他的左手掖进被子里，然后生疏地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睡吧。】
    在孟沉遥远的记忆中，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哄他睡觉的。
    他调低了台灯的亮度。
    【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看着你。】
    “我可不是因为怕黑无法入睡的小学生啊。”路羲和哭笑不得。
    朦胧的光线中，孟沉的面容有些僵硬，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笨拙又生涩。
    他可真是没用，居然反过来让孟沉替他担心……
    但是路羲和的心却无法控制地雀跃着，像是泡在了蜜糖里，却什么也不敢做，只敢抿一抿舌尖上的甜意。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路羲和悄悄抬起眼皮去偷看孟沉，却被逮了个正着。孟沉与他对视片刻，犹豫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试探性地拍他的手背。
    好像觉得那是什么催眠秘法一样。
    孟沉，真是个神奇的人……冰冷却柔软，成熟而稚拙……
    路羲和已经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梦里，好像是梁晨一直牵着他的手，当梁晨要离开时，他急得哭了起来。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孟沉坐在餐桌边在吃早餐。
    哪怕坐在轮椅上，哪怕不出门，他也总是将外表打理得整洁干净。
    “早上好呀。”路羲和微笑打招呼，企图装作昨晚无事发生。
    【早上好。】
    孟沉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说了梦话。】
    “……是吗？我说了什么？”
    【你一直在哭着喊梁晨。】
    路羲和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等一等，即使真的是这样，一般人会直接在他本人面前说出来吗？
    这种一看就很沉重的事情，一般来说应该避而不谈吧。
    孟沉的眼神犀利而直率：【你的失眠和他有关吗？】
    “……我不想谈。”
    但是这样的答案对孟沉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遇难居然给路羲和留下了如此巨大的阴影。
    唉，该怎么办呢……有了。
    吃完饭后，孟沉摇着轮椅挪了过来，抓住了一脸想逃的路羲和。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来到电脑前，打开死线，选择登录新账号。
    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登入。
    “这是……”
    路羲和瞪大了眼睛。
    游戏账号登录后，直接进入了该用户的家园系统，抽象画师维瓦尔孤零零地站在荒芜的房间内，头顶上的id非常熟悉。
    【良辰】
    “这是梁晨的账号？怎么会在你的手上？”路羲和的声音在抖。
    《生死边限》是一款严格实名制的游戏，每个游戏账号都要绑定个人身份。如果账号主人去世，就会自动锁定，其它人即使知道账号密码也无法登录。
    除非死者生前立下过遗嘱，指定了他人继承……
    “你和梁晨原来认识？”路羲和脑海中一片乱麻。
    不对，仅仅是认识不足以让梁晨将游戏账号都托付给别人……说起来梁晨那么年轻就写过遗嘱吗？
    明明自诩是梁晨最好的朋友，梁晨却没有将游戏账号托付给自己，梁晨和孟沉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们难道……”
    孟沉坐正了，没错，意识到我就是梁晨本人吧。
    他回来后，在官方那里已经更改了梁晨死亡的状态。本来他的财产如果有剩余都可以想办法要回来，但是考虑到叔叔毕竟养他到成年，所以金钱上他就没有去计较，只拿回了自己的游戏账号。
    游戏账号只有本人才能登录，路羲和应该能收到暗示，知道他就是梁晨了。
    “……难道你真的是梁晨的徒弟？”
    孟沉：“……”
    路羲和虽然平时看起来思维跳脱，但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很唯物的。
    明明口口声声说他和梁晨像，却根本猜不到这种方向吗……
    孟沉不吭声，导致路羲和越想越歪。
    他声音颤抖：“等等，莫非你们是情侣？梁晨瞒着我和未成年网恋？！”
    孟沉一掌拍到他的脸上，让这人醒醒脑子。
    “所以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嘛。”路羲和在他的手掌下糯糯道，模模糊糊像在撒娇。
    孟沉无声地叹气。
    暗示最多就到这一步了，他不知道“审核”的流程是什么样的，也许就在现在，就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于是他只是扯过一张便签纸，写下账号和密码。
    “这是……我可以登录的意思吗？”
    路羲和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
    孟沉点点头。
    【因为我拿着也没有用，就交给你吧。】
    这个账号确实成功转移了路羲和的注意力。
    整个上午的时间，孟沉做了一套阻抗运动，联系一宏请教屠夫技巧，又找安默他们练了几局角色。
    结果转头一看，路羲和还在那里盯着屏幕傻乐。
    一个游戏账号而已，究竟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玩。
    “我是真没想到死线居然会把好友聊天记录保存这么久。”
    路羲和喊孟沉过来：“你看过梁晨的私聊吗？”
    以前路羲和与梁晨的私聊画风是这样的，完全是路羲和没话找话说。
    【路西：晚上五排吗？】
    【良辰：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