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比相聚总是要更容易一点。
    分离有很多做不了主的原因，比如长大了、比如搬家了、比如工作了，但是相聚只有一个原因，想见你。
    她偷偷找过唐冉很多次。
    比如在新学校被孤立，她骑着自行车跨越半个城区，去接唐冉放学。
    比如因为染发被老师点名批评，她拿着练习册，去找唐冉问问题。
    比如父母又在家吵架，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唐冉打电话。
    她不被看好的青春期，是靠着去见唐冉这个念头，才一天一天熬过去。
    可是分离比预料的还要久一点。没能上一个初中，没能上一个高中，顺理成章的，也没能上一个大学。
    大学毕业后，也不过逢年过节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点了几次头，挥了几次手。
    等她从鱼塘里满身泥泞爬出来，提着最肥的一尾鱼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唐冉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她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可是现在，她就站在她面前，唐冉却一点也认不出来她是谁。
    李曦然有点不甘心。
    她们明明没有道过别。
    她于是常去找唐冉，也常去找她的朋友，想知道没能见到面的这些年，唐冉过得怎么样。
    她是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这种频繁想了解一个人、想见一个人的心情，或许该叫做喜欢。
    可是很难说出口。
    她不是小孩子了，在大人的世界里，女孩子喜欢女孩子，是有点不正确的。
    可是不正确又怎么样，她和唐冉早就一起走过不正确的路了。
    两个人一起走不正确的路，那有什么关系。
    只要两个人一起。
    从前是唐冉保护自己，现在她也想保护唐冉。
    可是又没来得及。
    成熟的大人要适应复杂的世界，顾忌的事情也更多，有时候在深夜里，她又怀疑自己，这种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友情？
    她究竟是想和唐冉在一起，还是单纯地想和唐冉做好朋友？
    她瞻前顾后，她想不通。
    好不容易想通了喜欢这件事，又开始怀疑喜欢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唐冉不喜欢自己呢？万一唐妈妈不能接受呢？万一一切摊开之后，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她不敢。她怕和小时候一样走错路。
    听说染发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所以从小到大她尝试了很多。
    可是好像没有哪一种发色，能帮她下定决心。
    重逢的时机明明差不多，可是为什么那个叫姚珂的人就可以把喜欢表现得那么明目张胆？
    她话很多，她总把唐冉气得火冒三丈，可是唐冉不会忘记她；她常弄巧成拙，但她也无所顾忌；她常好心办坏事，但她也一往无前。
    她和自己截然相反。
    李曦然还是不甘心。
    在唐冉要动手术却没有提前告诉自己的时候，她没有失望。
    但是连着两次邀请都被拒绝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
    偶尔她也会后悔，如果早一点迈出这一步，是不是就轮不到姚珂。
    毕竟她认识唐冉，要比姚珂早得多。
    可是姚珂来了之后李曦然才明白一件事，唐冉从来没给过她入场的机会。
    就是这么不平等。
    当然唐冉也没给过姚珂入场的机会，可是姚珂会自己去抢、去争。
    姚珂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就绝不怀疑，她相信自己喜欢唐冉，就放下一切来追逐她的太阳。
    但是李曦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她的喜欢是说不清道不明、错过了也有点稀里糊涂的事情。
    你可以说她不够喜欢唐冉，所以下不了决心。你也可以说她太喜欢唐冉，所以怕得不偿失。
    你怎么说都可以。
    喜欢唐冉是李曦然自己的事情。
    感情是不能强求的，能一起走过一段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特别还是，一段错误的路。
    至于别的就算了吧。
    石榴树下，李曦然的愿望是和唐冉做一辈子好朋友，唐冉的愿望是家庭和睦幸福。
    这一次，轮到她来替她实现愿望。
    她依旧会当她的朋友。
    她依旧能当她的朋友。
    石榴花依旧年年开，年年不结果。
    第24章 不放弃
    提溜着钙片走进电梯里，回想着李曦然在饭桌上对她说的那些话，唐冉慢慢反应过来，李曦然喜欢自己这件事，好像是认真的。
    李曦然放弃了，那么姚珂呢？姚珂也是认真的吗？她还没死心吗？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她在电梯里看见门口的姚珂，她问她：这是三楼还是四楼？
    姚珂是在402蹲守自己，还是在302等着她回来就立马上来？
    三楼。
    哦。
    听到是三楼，唐冉还是从电梯里出来了。
    她走上前去敲姜晚家的门，姚珂围在她身边像狗一样检查气味，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你今晚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中心商场四楼的湘菜馆。
    湘菜？姚珂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抓到了实打实的把柄，我一会儿就跟姜晚告状，你一点都不忌口。
    唐冉转过头挑衅她，姜晚妈妈早就知道了，你这个告状精。
    这声姜晚妈妈明显是被姚珂带歪了。
    我才不是告状精。姚珂哼哼两声，又指责起李曦然的眼光，那种连锁店有什么好吃的？开在那种商场里的都是预制菜，老城区有一家开了五年的苍蝇馆子，明火现炒的，那家才正宗呢，李曦然哪里会选餐厅。
    她埋怨完李曦然才小心显露出自己的意图，你要是想吃的话
    我也可以带你去。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就被开门声打断了。
    姜晚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看见她俩一齐在门口，还有点好奇，姚珂去接你了？
    唐冉否认，没有。
    但是姚珂说：刚准备去接。
    唐冉挑挑眉，转头看她一眼，你刚刚那个样子到底是准备去接我还是埋伏在这里打算击毙我啊？
    她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可接的。
    对。姚珂冷笑一声，我就是打算击毙你的，要不是被姜晚撞破了，你早就嘎巴一下躺地上了。
    唐冉没理她，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姜晚，喏，李曦然给的，上次你不是说那个腊肠好吃吗？我看里面有，应该是我们老家那边的。
    姜晚正要接，姚珂在后面怪声怪气，哎哟哎哟走进屋里，甚至还故意撞了撞唐冉的肩膀。
    唐冉皱眉看着她，你又发什么疯？
    姚珂把自己狠狠摔进沙发里，我有病！
    一种听见李曦然名字就想发疯的病。
    姜晚将东西拿到屋里，若无其事对唐冉说：你快上去休息吧，这么晚了。
    姚珂躺在沙发里，气得想流泪。
    她哼哼了半天，使劲折腾出一点动静来，可半天都没有人来理她。
    姚珂气不过，于是坐起身瞪着姜晚和赵菀青，你们俩为什么不理我？我都这么难过了，没人来安慰一下我吗？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赵菀青最近好像暂时放弃了复杂的双雌生育，转而研究起了养猫。姚珂问话的时候她正捧着如何养猫的书研究，闻言从浩瀚书海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悠悠将目光收回，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自己的老婆自己追。
    有老婆了不起啊！
    赵菀青指望不了，她又将希望寄托在姜晚身上，姜晚你说，唐冉就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姜晚刚把东西放好，关上冰箱门，姚珂，如果有而我说没有，那就伤害你，如果没有而我说有，那就伤害了冉冉。
    姚珂继续胡搅蛮缠，那为什么不能是她刚好有，然后你也说有呢？
    姜晚无奈地耸耸肩，我不能确定，所以最好还是你自己判断。
    两边都是朋友，最好还是做中立。
    至于要继续还是要丢开手，选择权在姚珂自己手里。
    姚珂更气了。
    反正我就相信，就是有。
    在场没有支持她的观点的人，她干脆将电话打给夏雅君，开口就是些乱七八糟的要求。
    雅君，我们是不是朋友？
    这才几点？你就已经开始喝了吗？
    姚珂更气了，气得快要灵魂出窍了。今天晚上是走了哪门子背时运，一个两个都气她。
    胡说八道！我早就戒酒了。